
殿外,雪粒子砸在金砖上配资靠谱股票配资门户,沙沙作响。
乾清宫正殿,龙涎香混着铁锈般的寒意。
“宣——众臣工、宗室,瞻仰大行皇帝遗诏!”
内大臣隆科多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琉璃。
晁衡跪在宗室末列,玄色朝服的下摆浸透了从殿门渗进的雪水。
他的指尖冰凉。
鎏金云龙纹的诏书匣被两名御前侍卫捧出,置于紫檀案上。
隆科多戴上白绫手套,取出那卷明黄帛书。
“朕,疾渐沉,恐不起……”
诏书上的字,是熟悉的清瘦楷体。
晁衡垂着眼,盯着金砖缝里一道陈年血渍似的暗痕。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殿中响起压抑的、潮水般的叩首声。
“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隆科多合上诏书,转身,奉予已经换上明黄缎袍的新君。
胤禛接过的动作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晁衡感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像针。
“众卿。”
胤禛开口,声音沉而平。
“可还有疑议?”
死寂。
只有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命!”
隆科多率先伏地。
山呼之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胤禛抬手。
“将遗诏,请回奉先殿,与列祖列宗同守。”
晁衡是宗人府右司副理事,秩虽低,却有在典礼后协助保管、登记玉牒与重要典册的职责。
他跟着掌事的宗令,趋步上前。
明黄帛书被缓缓卷起。
就在帛书即将完全合拢的刹那。
殿侧铜鹤烛台的光,斜斜切过诏书背面的绢布。
晁衡的呼吸停了。
那背面……有字。
不是朱砂御笔。
是褐红色的、断续的、用力划破绢丝的字迹。
最上方一行,歪斜如濒死之人的抓挠:
“皇阿玛,救我。”
落款处,是两个几乎糊开的字——
胤礽。
废太子。
晁衡的指尖抚过诏书背面时,触感微涩。
那不是新墨。
是血。
干涸了不知多久的血。
“晁副理事?”
隆科多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白绫手套尚未脱下。
“可是有何处不妥?”
晁衡缓缓直起身,将卷好的遗诏放入锦盒。
“并无。”
他的声音平稳。
“绢帛完好,可入奉先殿。”
隆科多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那就好。”
他接过锦盒,交给身旁的御前太监。
“新帝有旨,今夜由你当值奉先殿外廊,护持遗诏,直至寅时移入殿内。”
晁衡拱手。
“臣,领旨。”
殿外风雪更急了。
隆科多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奉先殿夜里冷。”
“晁大人,多添件衣裳。”
“有些东西,看见了,容易着凉。”
第一章
奉先殿外廊的值房,只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晁衡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着宗人府今日当值的记档簿。
墨迹未干。
他写下:“雍正元年正月十三,申时三刻,大行皇帝遗诏于乾清宫宣示毕,奉入奉先殿外廊暂安,候寅时正刻入殿。”
笔尖在“暂安”二字上,洇开一团小小的墨晕。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踩着雪,一步,一步,逼近值房的门。
晁衡放下笔。
门被推开一条缝。
寒气裹着一张苍白的脸探进来,是个小太监,眉眼细长,约莫十六七岁。
“晁大人。”
小太监的声音发颤。
“苏公公让奴才来问问,夜里可要添炭?”
苏培盛。
雍亲王潜邸时的贴身太监,如今是新帝跟前第一得用的人。
晁衡看着他。
“有劳惦记。炭盆尚足。”
小太监却没走。
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动作快得像受惊的狸猫。
“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
“苏公公还说……让您仔细想想,今日捧诏的侍卫里,有没有谁的手,抖了。”
晁衡的指尖扣住椅背。
“手抖?”
“是。”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捧遗诏,是顶天的差事。手若抖了,便是心里有鬼,不敬大行皇帝。”
“苏公公让您……细细地查,记下来。”
晁衡沉默。
油灯爆了个灯花。
“我知道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转身欲走。
“等等。”
晁衡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背影一僵。
“奴才……贱名顺喜。”
“在哪儿当差?”
“原在茶膳房伺候,今儿刚调到乾清宫廊下听唤。”
刚调过来。
晁衡点了点头。
“去吧。外头雪大,仔细路滑。”
顺喜拉开门,身影没入风雪。
晁衡重新提起笔。
在记档簿那行字的下方,另起一行,写下:
“戌时初,乾清宫太监顺喜至,传苏培盛口谕,问捧诏侍卫手稳否。”
写完,他吹干墨迹。
合上簿子。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
寒意从砖地渗上来,钻进膝盖骨缝。
寅时还早。
晁衡推开值房另一侧的小门,走进连接奉先殿正殿与外廊的穿堂。
穿堂幽深,两侧高墙无窗,只尽头有一盏长明灯,映着奉先殿紧闭的朱红大门。
遗诏锦盒,就供在门外一张临时设好的香案上。
两名侍卫按刀立于香案两侧,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如石雕。
晁衡缓步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锦盒上。
然后,转向左侧那名侍卫。
侍卫年轻,面庞紧绷,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叫什么?”
侍卫行礼。
“奴才哈达纳,镶黄旗护军营。”
“今日在乾清宫,是你捧的诏书匣?”
“是。”
“捧了多久?”
“从请出到奉上,约一刻。”
“手可稳?”
哈达纳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奴才……不敢不稳。”
晁衡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哈达纳一愣。
“阿玛早故,只有额娘和一个妹妹,在关外老宅。”
“哦。”
晁衡转身,看向奉先殿森严的大门。
门上兽首衔环,在暗影里狰狞。
“今夜当值后,去宗人府右司录个档。以后每月多领半两饷银,就说是我说的,贴补家用。”
哈达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
“奴才……谢大人恩典。”
晁衡摆了摆手。
他走回值房。
门关上。
隔绝了穿堂里长明灯微弱的光。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然后,走到炭盆边,蹲下,用铁箸拨开灰烬。
底下还有一点暗红。
他拿起火折子,吹亮。
就着那点火光,他再次翻开记档簿。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他用极细的笔尖,蘸了很少的墨,写下:
“胤礽。”
停了停。
又写下:
“血书于诏背。”
“隆科多见之。”
“苏培盛知否?”
写完,他将这一页沿着中缝对折,紧紧压入账簿封皮的夹层。
火折子的光熄灭了。
值房重归黑暗。
只有窗外风雪号叫。
寅时正刻的云板,远远传来。
咚——
咚——
第二章
寅时三刻,雪停了。
奉先殿沉重的朱门缓缓打开。
司礼监太监、奉先殿掌事、宗人府宗令,按序而入。
遗诏锦盒被请入殿中,安置于早已备好的神龛内。
晁衡在殿外廊下,垂手肃立。
他的记档簿上,又多了几行字。
天色渐青。
宫门将开。
宗令许昌龄走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
“晁衡。”
“下官在。”
“你昨夜当值,可还太平?”
“回宗令,一切如常。”
许昌龄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一双老眼却清亮。
他盯着晁衡看了片刻。
“年轻好啊。”
“心思静,眼睛亮。”
“不过……”
他抬手指了指奉先殿的屋顶。
“这地方,供的是列祖列宗的神灵,还有……百年来的风雨。”
“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
“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便扶着长随的手,蹒跚走下台阶。
晁衡躬身。
“谢宗令提点。”
他直起身时,看见远处月华门下,站着一个人。
苏培盛。
苏培盛没穿太监总管的葵花团纹袍,只一身寻常的靛蓝棉袍,袖着手,像在赏雪后初霁的宫墙。
但他站的方向,正对着奉先殿。
也正对着晁衡。
晁衡走下台阶。
朝着月华门走去。
苏培盛似未察觉,直到晁衡走到三步之外,才恍然回头。
“哟,晁大人。”
他脸上堆起笑,眼角皱纹深深。
“辛苦了一夜,这是要回去了?”
“是。苏公公早。”
“早什么呀,伺候万岁爷起身,比你们当值更熬人。”
苏培盛搓了搓手。
“顺喜那孩子,昨夜可把话带到了?”
“带到了。下官已细细问过捧诏侍卫。”
“如何?”
“手都稳。只是其中一名唤哈达纳的,家中贫寒,独子奉母,下官已允他每月多领半两饷银,以彰天恩体恤。”
苏培盛的笑容淡了淡。
“晁大人心善。”
“不过……”
他抬眼,目光掠过晁衡的肩膀,望向奉先殿。
“这宫里,心善的人,往往走得难。”
“您说是不是?”
晁衡垂下眼。
“下官愚钝,只知按规矩办事。”
“规矩……”
苏培盛轻轻哼了一声,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好比那遗诏,供在奉先殿里,是死的。”
“可它从乾清宫到奉先殿这一路,经了多少活人的手,看了多少活人的眼?”
“这里头……”
他顿了顿。
“就有规矩照不见的地方。”
晁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苏公公教诲的是。”
苏培盛忽然凑近半步。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陈年脂粉与药草混合的味儿。
“隆中堂昨夜,也一夜没睡。”
“在养心殿陪了新主子大半宿。”
“说的什么,咱家不知道。”
“只听见一句……”
他盯着晁衡的眼睛。
“隆中堂说,‘废太子那边,得有人去看看’。”
晁衡的呼吸,在那一刹,几乎停滞。
废太子胤礽。
自二废之后,拘禁于咸安宫。
今上登基,尚未有明旨处置。
“看什么?”
晁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苏培盛退了回去,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那就不是咱家能揣测的了。”
“许是……看看身子骨?”
“许是……问问起居?”
“又或者……”
他拖长了调子。
“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留的字纸?”
风雪又起。
几片雪花钻进晁衡的领口,冰凉。
“下官明白了。”
苏培盛拍了拍他的肩。
“明白就好。”
“晁大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往哪儿走,才是活路。”
他说完,转身,踩着积雪,慢悠悠地走了。
晁衡站在原地。
直到苏培盛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转身。
朝宫外走去。
宗人府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落。
晁衡的直房在二进西厢。
推开门,炭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脱下朝服,换了身寻常的藏青棉袍。
坐在书案后。
案上堆着宗人府历年玉牒副册、各房司记档,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大清律例》。
他抽出一本空白的奏事折子。
提笔。
墨在砚台上研了又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晁大人在吗?”
是个女声。
清凌凌的,像冰棱相击。
晁衡放下笔。
“何人?”
“尚宫局司记俞静姝,奉郑尚宫之命,来送本月宗室女眷用度册,请右司核对用印。”
晁衡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女子,二十上下年纪,穿着青缎女官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棉斗篷。眉眼疏淡,肤色白皙,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晁衡脸上。
“打扰大人。”
晁衡侧身。
“俞司记请进。”
俞静姝踏入屋内,将册子放在书案上。
“郑尚宫交代,其中几项涉及近支宗室福晋的胭脂水粉份例,与内务府新定的规制略有出入,请右司细核。”
晁衡翻开册子。
目光扫过那些细密的条目。
俞静姝安静地立在案边,视线却落在晁衡方才摊开的那本空白奏事折子上。
折子旁边,砚台里的墨,浓得发亮。
“大人要上折子?”
她忽然问。
晁衡手指一顿。
“例行公事。”
“哦。”
俞静姝点了点头。
“那大人可得快些。今日通政司当值的是右通政马佳大人,他最烦旁人拖到午后递折,总要挑些格式错漏打回来。”
晁衡抬眼。
“俞司记对通政司的规矩,很熟?”
俞静姝笑了笑,笑意很浅。
“在宫里久了,各处规矩,总要知道一点。”
“否则,怎么活得下去?”
她说着,手指似无意地掠过册子某一页。
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就像这一项,咸安宫日用炭火,例银六十两。”
晁衡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咸安宫。
废太子胤礽拘禁之所。
“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
俞静姝收回手。
“只是上个月,咸安宫报上来炭火损耗,多要了二十两。”
“郑尚宫批了。”
“但这个月,内务府那边说,咸安宫用炭,得按‘幽禁’例,减半。”
“三十两。”
晁衡合上册子。
“所以尚宫局为难,不知该按旧例,还是新规?”
“是。”
俞静姝看着他。
“大人觉得呢?”
晁衡拿起桌角一枚小小的铜印,那是右司副理事的核对章。
他蘸了印泥,在册子最后一页,核验无误处,盖了下去。
“规矩是内务府定的。”
“但咸安宫用度,历来由宗人府协理,尚宫局承办。”
“既然上月已批六十两,本月骤然减半,恐生事端。”
“按旧例办。”
俞静姝接过册子。
她的指尖,在铜印盖下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印泥未干,沾上一点微红。
“大人胆色。”
她低声道。
“如今宫里,敢替咸安宫说话的人,不多了。”
晁衡将铜印放回原处。
“我不是替他说话。”
“是按规矩办事。”
俞静姝将册子收入怀中。
“规矩……”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但愿这规矩,一直有用。”
她福了一礼。
“册子已核,下官告退。”
走到门边,她忽然回头。
“对了。”
“昨日茶膳房调去乾清宫一个叫顺喜的小太监,手不稳,打碎了万岁爷一只珐琅杯。”
“苏公公罚他跪在廊下,冻了两个时辰。”
“今早,人不见了。”
晁衡的背脊,缓缓绷直。
“不见了?”
“嗯。”
俞静姝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有人说,夜里看见他往西苑那边去了。”
“西苑废井多,许是……失足?”
她说完,拉开门,走入风雪。
门合上。
晁衡站在原地。
许久。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本空白奏事折子。
缓缓撕碎。
投入冰冷的炭盆。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提笔,写下:
“臣宗人府右司副理事晁衡谨奏:为咸安宫用度事。查该处本月炭火例银,内务府拟减半至三十两,然上月已批六十两,且咸安宫居者虽为废黜,究系天潢,骤然削减,恐失朝廷宽仁体恤之旨。请仍照旧例拨发,以安宫闱。”
写罢,他吹干墨迹。
将折子收入袖中。
推开直房门,朝通政司走去。
路过二进院中那株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
树杈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破旧绦子。
在风里晃晃悠悠。
像吊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章
通政司右通政马佳·海青,是个瘦高个儿,一张脸长得像马,眼皮总是耷拉着。
他接过晁衡的折子,草草扫了一眼。
眼皮撩了起来。
“咸安宫?”
他的声音尖细。
“晁大人,这事……宗令可知?”
“下官已禀过许宗令,宗令言,此系右司分管,可按规具奏。”
海青的手指在折子上弹了弹。
“按规……”
他拖长了调子。
“可内务府的新规,也是规啊。”
晁衡垂手而立。
“内务府新规,乃为节省用度。然咸安宫居者身份特殊,骤减其给,恐引物议。且上月已批之数,本月即改,朝令夕改,非政体之宜。”
海青盯着他。
“晁大人。”
“你进宗人府,有五年了吧?”
“是。”
“五年,还是个从五品副理事。”
“知道为什么吗?”
晁衡沉默。
海青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因为你太‘按规’了。”
“这宫里,规矩是面上的东西。”
“面下的东西,你不看,也不碰。”
“所以,你升不上去。”
他将折子往案上一丢。
“这折子,我递可以。”
“但养心殿会不会看,看了会不会批,批了内务府听不听……”
他摊了摊手。
“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了。”
晁衡躬身。
“有劳大人。”
海青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晁衡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海青忽然又叫住他。
“晁衡。”
晁衡回头。
海青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隆中堂前日问起过你。”
“问宗人府右司那个姓晁的,办事如何。”
“我说,办事稳妥,守规矩。”
“隆中堂听了,只‘嗯’了一声。”
“你猜,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
晁衡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下官不知。”
海青收回目光,重新耷拉下眼皮。
“不知道也好。”
“知道多了,睡不着。”
晁衡走出通政司。
天色阴沉,又要下雪。
他沿着宫墙根慢慢走。
路过西苑夹道时,他脚步顿了顿。
夹道幽深,积雪未扫,一片死白。
远处,果然有几口废井的井台,黑乎乎的,像大地睁着的盲眼。
顺喜。
那个昨夜来传话的小太监。
俞静姝说,他不见了。
失足落井?
晁衡的目光扫过积雪。
雪地上,有杂乱的车辙印、脚印。
但靠近最里面一口井的雪,似乎被特意清扫过一片,露出底下青黑的砖石。
太干净了。
干净得刻意。
晁衡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继续朝前走。
前方是内务府衙署所在。
门口停着几辆青篷马车,几个苏拉正往下搬东西,绸缎、药材、皮货。
一个穿着灰鼠皮坎肩的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挥。
“轻点!摔了你们这群猴崽子的皮!”
晁衡认得他。
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崔德海。隆科多的远房表侄。
崔德海也看见了晁衡。
他停下吆喝,脸上堆起笑。
“哟,晁大人!”
“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晁衡拱手。
“崔公公。下官路过。”
“路过好啊。”
崔德海搓着手走过来。
“听说晁大人刚递了折子,为咸安宫请炭火银子?”
消息传得真快。
晁衡面色不变。
“分内之事。”
“是是是,分内之事。”
崔德海连连点头。
“不过晁大人,咱家多句嘴。”
“这咸安宫的用度,往后啊,您少沾。”
“为什么?”
崔德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新主子登基,头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呢。”
“您说,这头一把火,该烧哪儿?”
他指了指咸安宫的方向。
“那位爷,可是扎在新主子心里的一根刺。”
“拔,迟早要拔。”
“您这时候往上凑,不是找不自在吗?”
晁衡看着他。
“崔公公的意思是,内务府减咸安宫用度,是奉了上意?”
崔德海脸色一变。
“哎呦!这话咱家可没说!”
“咱家只是说,内务府办事,那都是按章程,精打细算,为皇上分忧!”
“您可别多想!”
晁衡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崔德海松了口气,又换上那副热络的笑脸。
“对了,晁大人。”
“听说您昨夜在奉先殿当值,辛苦了。咱家这儿新到了些长白山的参,补气养血最是得力,一会儿让人给您府上送点去?”
“不必。下官年轻,用不上这些。”
“年轻也得补啊!这宫里当差,熬心血!”
崔德海不由分说。
“就这么定了!您甭推辞,一点心意!”
他说完,转身又去吆喝那些苏拉。
晁衡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宗人府直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炭盆里不知谁给添了新炭,烧得正旺。
屋里暖烘烘的。
书案上,多了一个锦盒。
晁衡打开。
里面是两支品相极好的山参,参须完整。
参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笺上无字。
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口井。
井边,落着一顶小太监的帽子。
晁衡盯着那图案。
许久。
他将素笺凑到炭盆边。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然后,他拿起那两支参。
走出直房。
穿过回廊,来到宗人府后院的茶房。
茶房里,当值的是个老苏拉,姓葛,耳背,眼神也不好。
“葛伯。”
晁衡将参递过去。
“这参,我用不上。您年纪大,留着泡水喝,补补身子。”
葛伯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颤巍巍接过。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
晁衡顿了顿。
“葛伯,您在宫里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啦。”
“那您……经历过不少事吧?”
“经历?嘿嘿……”
葛伯咧嘴,露出稀疏的牙。
“康熙爷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打噶尔丹……咱家都在这宫里,听着呢。”
“那……废太子的事,您也知道?”
葛伯的笑容僵了僵。
他左右看了看,茶房里没别人。
“晁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听闻二废之前,太子爷在畅春园伴驾,圣眷犹隆,何以骤然被废?”
葛伯低下头,用火钳拨弄炉子里的炭。
“圣眷……”
他喃喃道。
“天家的眷顾,那是六月天的云,说散就散。”
“至于为什么……”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有人说,太子爷疯了,在御前失仪。”
“有人说,太子爷结党,逼宫。”
“可咱家听见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是康熙爷在畅春园病重时,太子爷夜里去请安,在寝殿外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说的是……传位的事。”
晁衡的呼吸一窒。
“传位?”
“嗯。”
葛伯点头。
“太子爷听见,有人对康熙爷说,‘四阿哥沉稳,可托大事’。”
“太子爷当时就……就厥过去了。”
“等醒来,就被锁拿了。”
“再后来,就是明发上谕,废太子,圈禁咸安宫。”
晁衡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
“对康熙爷说那句话的人……”
他缓缓问。
“是谁?”
葛伯的手一抖,火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慌忙捡起来,再抬头时,脸上已满是惊惶。
“晁大人!这话咱家可没说!您也别问!”
“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这参……这参您拿回去!咱家不敢要!”
他将参塞回晁衡手里,转身,佝偻着背,急急走出茶房。
脚步踉跄。
晁衡站在原地。
手里那两支参,冰凉。
他走回直房。
关上门。
将参扔进角落的废纸篓。
然后,他坐到书案后。
摊开一张新的纸。
提笔。
写下:
“畅春园。”
“康熙病重。”
“太子听壁角。”
“‘四阿哥沉稳,可托大事’。”
“说话者?”
笔尖悬停。
墨滴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斑。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第四章
翌日,冬至。
宫里循例祭天,颁朔,赐百官“冬至肉”。
晁衡分到一方肥瘦相间的带皮肋条,用油纸包着,由一个小苏拉送到直房。
小苏拉放下肉,却没走。
“晁大人。”
他怯生生地。
“宗令请您去一趟正堂。”
晁衡放下笔。
“何事?”
“奴才不知。只看见……内务府的崔公公,还有尚宫局的郑尚宫,都在。”
晁衡整了整衣袍。
“知道了。”
宗人府正堂。
许昌龄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捧着暖炉,闭目养神。
下首左边,坐着崔德海,依旧那副灰鼠皮坎肩,脸上笑吟吟的。
右边,是一位四十许的女官,容长脸,眉眼严肃,穿着深青缎尚宫袍服。正是尚宫局掌印尚宫郑氏。
晁衡步入堂中,行礼。
“下官晁衡,见过宗令,崔公公,郑尚宫。”
许昌龄睁开眼。
“晁衡来了。”
“坐。”
晁衡在下首末位坐了。
崔德海先开口,语气热络。
“晁大人,今儿请您来,是为咸安宫用度那折子的事。”
晁衡抬眼。
“折子有何不妥?”
“妥!太妥了!”
崔德海拍了下大腿。
“皇上看了您的折子,朱批了三个字——”
他顿了顿,清清嗓子。
“‘知道了’。”
晁衡等待下文。
“皇上既然‘知道了’,咱们底下人,就得把事办明白了。”
崔德海笑容不变。
“所以呢,内务府重新议了议,咸安宫这个月的炭火银子,不减了,还按六十两给。”
“不过……”
他话锋一转。
“皇上也说了,咸安宫毕竟是幽禁之所,用度可以照旧,但监管得严。”
“从今儿起,咸安宫一应出入物品,包括炭火、饮食、衣物,都得经三道查验。”
“第一道,内务府。”
“第二道,尚宫局。”
“第三道……”
他看向晁衡。
“宗人府右司。”
“尤其是您,晁大人。”
“皇上点名,咸安宫的用度核销,每月由您亲验,签字画押,方可发放。”
晁衡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下官……遵旨。”
郑尚宫此时开口,声音平板无波。
“晁大人。”
“尚宫局查验,主要看物品规制品相,有无违禁夹带。”
“但宗人府查验,要看的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每月核销用度时,得亲自进咸安宫,当面清点物品,并……探视废太子胤礽。”
她顿了顿。
“验看其是否安好,有无疾患,并记录在档,每月呈报御前。”
堂中一片死寂。
只有许昌龄手中暖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亲自进咸安宫。
面见废太子。
每月呈报。
这差事,听起来是信任。
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咸安宫如今是宫中最敏感的禁地。
谁沾上,谁就是众矢之的。
更何况,还要每月面见废太子,记录其状。
这记录,怎么写?
写他安好?皇上会不会觉得废太子过得“太好”?
写他病弱?皇上会不会疑心有人暗中“照料”?
怎么写,都是错。
晁衡抬起眼。
“郑尚宫,此乃皇上亲旨?”
“是。”
郑尚宫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绫面折子,递给许昌龄。
许昌龄接过,展开看了看,叹了口气,递给晁衡。
晁衡双手接过。
折子上是熟悉的清瘦字体,朱批:
“着宗人府右司副理事晁衡,每月查验咸安宫用度,并探视胤礽,录其起居状,直奏朕知。钦此。”
朱砂鲜红。
像血。
晁衡合上折子。
“下官,领旨。”
崔德海笑起来。
“晁大人深得圣心,往后可要多多照应咱内务府啊!”
郑尚宫起身。
“既已传旨,下官告退。”
她向许昌龄一礼,转身离去。
崔德海也站起来。
“咱家也回了。晁大人,明儿开始,咸安宫的用度就按新规矩走,您多费心!”
他打着哈哈,也走了。
堂中只剩许昌龄与晁衡。
许昌龄将暖炉放到一旁。
“晁衡。”
“下官在。”
“这差事,你怎么想?”
晁衡沉默片刻。
“皇命难违。”
“是,皇命难违。”
许昌龄缓缓站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
“但皇命之下,还有人心。”
“人心叵测。”
“你可知,为何皇上偏偏点了你?”
晁衡垂眼。
“下官不知。”
“因为你‘守规矩’。”
许昌龄转过身,目光如炬。
“也因为你……在奉先殿当值那夜,‘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晁衡的背脊,骤然僵直。
“宗令……”
“隆科多告诉我了。”
许昌龄打断他。
“遗诏背面,有字。”
“废太子的血书。”
“当时殿中烛光角度,只有你站的位置,能看见。”
“隆科多站得远,但他眼尖,看见你神色有异。”
“苏培盛后来试探你,你也应对得滴水不漏。”
“所以,皇上知道了。”
“知道你看得见,也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用不好……”
许昌龄走近两步,苍老的手按在晁衡肩上。
“就是祭刀的那缕亡魂。”
晁衡感到肩上那手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下官……该如何?”
许昌龄收回手。
“皇上让你探视废太子,录其起居。”
“你就好好录。”
“看见什么,录什么。”
“听见什么,录什么。”
“但记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
“只录‘现在’。”
“莫问‘从前’。”
“更别去碰……那血书的事。”
“那东西,是催命符。”
“谁沾,谁死。”
晁衡抬眼,看着许昌龄。
“宗令,那血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昌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恐惧,怜悯,还有深深的疲惫。
“康熙六十一年,冬。”
“大行皇帝病重畅春园。”
“有一夜,废太子胤礽不知如何买通了看守,潜入寝殿外。”
“他跪在殿外雪地里,磕头泣血,求见皇阿玛一面。”
“殿内无声。”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天亮时,侍卫发现他,他已冻得半僵,十指尽裂,血染白雪。”
“他用那血,在自己中衣上,写了那行字。”
“后来,不知怎么,那中衣的布,被裁下,糊在了遗诏的背面。”
许昌龄闭上眼。
“此事当时被隆科多压下,知情者寥寥。”
“如今遗诏现世,血书重现。”
“皇上……不能让它见光。”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盯着废太子。”
“也盯着……可能知道这秘密的人。”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
“晁衡,你现在,就是皇上选中的那双眼睛。”
“也是……那把锁。”
“锁住咸安宫。”
“锁住那段往事。”
“锁不住……”
他叹了口气。
“就得用你的命,去填。”
晁衡走出正堂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
路过乾清宫广场时,他看见一群太监宫女正抬着巨大的冰灯,往各处宫门悬挂。
冰灯里烛火摇曳,映着雪光,一片迷离恍惚。
远处养心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批阅奏章的剪影。
沉稳,专注。
那是新君。
他的“主子”。
晁衡停下脚步,望着那剪影。
许久。
他转身,朝宫外走去。
回到位于甜水井胡同的宅子时,已是戌时。
宅子不大,一进院落,只一个老仆晁福看门。
“少爷回来了。”
晁福接过他的斗篷,抖落上面的雪。
“灶上温着粥,还有今儿宫里赐的冬至肉,老奴切了一碟,您用点?”
“不用了。”
晁衡走进书房。
“福伯,您去歇着吧。”
“哎。”
晁福退下,轻轻带上门。
晁衡坐在书案后,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片朦胧的青白。
他想起许昌龄的话。
“只录‘现在’。”
“莫问‘从前’。”
可“现在”是什么?
是咸安宫里那个疯癫的废太子?
是遗诏背面那行血字?
还是养心殿里,那双选中他做“眼睛”和“锁”的深沉眼眸?
他缓缓拉开书案抽屉。
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挪开几部《大清会典》,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用钥匙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几封旧信,一方褪色的绣帕,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取出册子,回到案前,就着雪光,翻开。
册子是他父亲晁文瑞的笔记。
晁文瑞,曾任詹事府少詹事,康熙四十七年,因卷入太子“结党案”被罢黜,郁郁而终。
那时晁衡才十二岁。
册子里,记录了一些东宫旧事。
其中一页,写着:
“太子胤礽,性聪敏,善骑射,然自幼失恃,长于深宫,多疑善变。圣祖既爱且忧。尝私语近臣:‘此子类朕,然过刚易折’。”
另一页:
“四阿哥胤禛,沉稳寡言,办事勤谨。太子屡次拉拢,皆不置可否。太子疑其有异志。”
再一页,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畅春园夜,太子闻壁角,惊厥。翌日,有内侍见四阿哥自圣祖寝殿出,面色如常。未几,太子被废。”
晁衡的手指,抚过那行“四阿哥自圣祖寝殿出”。
夜色深沉。
雪落无声。
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
锁好。
然后,他铺开纸。
提笔。
写下明日去咸安宫查验用度,并探视废太子的“录状”草稿。
第一行:
“雍正元年正月十五,臣晁衡奉旨查验咸安宫用度,并探视废太子胤礽。所见如下:”
笔尖悬停。
他忽然想起,今日是冬至。
也是……月圆之夜。
第五章
咸安宫在紫禁城西北角,紧邻宫墙。
这里原是前明冷宫,本朝修缮后,用于禁锢获罪宗室。
宫墙高耸,门扉厚重。
门前守卫,不是寻常侍卫,而是皇帝亲辖的粘竿处拜唐阿。
个个眼神锐利,面无表情。
晁衡出示了腰牌与御批折子。
守卫仔细验看后,才打开侧边一扇小门。
“晁大人,请。”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积雪扫净,但墙壁上青苔斑驳,渗着水渍。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门内站着两个老太监,眼皮耷拉,像两尊泥塑。
“这位是宗人府晁大人,奉旨查验用度,探视二爷。”
引路的守卫道。
老太监抬了抬眼。
“搜身。”
晁衡展开双臂。
一个老太监上前,从他袖袋、怀中、腰间,细细摸过。
除了一块腰牌、那封御批折子、一本空白录状簿、一支笔,别无他物。
“进去吧。”
铁门吱呀打开。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院落。
院中一棵枯树,枝桠狰狞。
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半旧的灰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侧对着门。
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晁衡第一次看见废太子胤礽的脸。
苍白,浮肿,眼袋深重,但五官的轮廓,依然能看出昔日的俊朗。
尤其那双眼睛。
浑浊,呆滞,却又在深处,藏着一点锐利的光,像冰层下的火。
“谁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引路的老太监躬身。
“二爷,这位是宗人府的晁大人,奉皇上旨意,来给您请安,查验用度。”
“皇上?”
胤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哪个皇上?”
老太监脸色一变。
“二爷!慎言!”
“慎言?慎什么言?”
胤礽摇晃着站起来,脚步虚浮。
“这天下,不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吗?”
“皇上……不还是我爱新觉罗胤礽的兄弟吗?”
他摇摇晃晃走到晁衡面前。
凑近。
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还有一丝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叫什么?”
“臣,宗人府右司副理事晁衡。”
“晁衡……”
胤礽歪着头,想了想。
“没听过。”
“你爹是谁?”
“先父晁文瑞,曾任詹事府少詹事。”
“晁文瑞……”
胤礽的眼睛里,那点锐利的光,忽然闪了闪。
“哦……那个老学究。”
“我记得他。”
“康熙四十七年,我倒霉的时候,他上折子替我说话,被罢官了。”
“他死了吧?”
“是。”
“怎么死的?”
“郁结于心,病故。”
“郁结于心……”
胤礽喃喃重复,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嘶哑,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惊起枯枝上几只寒鸦。
“郁结于心!”
“这宫里,谁不是郁结于心?”
“皇上郁不郁结?”
“隆科多郁不郁结?”
“你——”
他伸手指着晁衡的鼻子。
“你郁不郁结?”
晁衡垂下眼。
“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郁结。”
“不敢?”
胤礽收回手,背过身,望着那棵枯树。
“是啊,不敢。”
“这宫里,有谁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奉旨来查验用度?”
“是。”
“查吧。”
胤礽挥了挥手。
“炭在廊下,米在灶房,衣服在屋里。”
“你看看,够不够我这条废命,苟延残喘。”
晁衡示意随行的小吏去清点。
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胤礽的背影。
“二爷近日,身子可好?”
“好?”
胤礽没回头。
“好得很。”
“能吃能睡,就是夜里……总做梦。”
“梦见什么?”
胤礽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种疯癫的神色褪去了一些,眼神变得幽深。
“梦见……我跪在雪地里。”
“血从手指头流出来,把雪染红了。”
“我喊:‘皇阿玛,救我’。”
“殿里……没人应我。”
“只有一个人,站在窗后头,看着我。”
“看着我流血,看着我冻僵。”
“看着我把那行字,写在中衣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晁衡。
“你猜,那是谁?”
晁衡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臣……不知。”
“你不知道?”
胤礽笑了,笑容诡异。
“那你知不知道,那件写了血字的中衣,后来去哪儿了?”
晁衡的指尖,冰凉。
“臣,不知。”
“我告诉你。”
胤礽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流。
“那中衣,被一个人拿走了。”
“他说,要拿去给皇阿玛看,让皇阿玛知道我的忠心,我的委屈。”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枭。
“皇阿玛没看见!”
“那中衣,被糊在了传位诏书的背面!”
“和我这个废太子一样,被糊在了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说,拿走我中衣的那个人——”
“他是想救我?”
“还是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院中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清点用度的小吏回来了,躬身道:“大人,炭六十斤,米三斗,棉衣两套,皆与账目相符。”
晁衡点了点头。
他取出录状簿,提笔。
写下:
“正月十五,臣晁衡探视咸安宫。废太子胤礽,神思尚清,然言语癫狂,多涉旧事。身无大恙,用度如数。”
写罢,他合上簿子。
“二爷,臣告辞。”
胤礽没说话。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嘴里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调。
调子是《墙头马上》。
词却改了:
“血写的字儿,纸背藏……”
“父不见儿,儿不见娘……”
“龙椅下面,白骨凉……”
晁衡转身,走向铁门。
身后,那嘶哑的歌声,越来越远。
走出咸安宫,重新踏上宫道时,晁衡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寒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到宗人府直房。
路过御花园时,假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
俞静姝。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像是给哪个主子送点心。
看见晁衡,她停下脚步。
“晁大人。”
“俞司记。”
晁衡点头致意,脚步未停。
俞静姝却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大人刚从咸安宫回来?”
“是。”
“见到二爷了?”
“嗯。”
“他……怎么样?”
晁衡侧目看她。
“俞司记对咸安宫,很关心?”
俞静姝笑了笑,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尚宫局管着各宫用度,咸安宫也在其列。问问,是本职。”
“二爷神思不属,言语混乱。”
晁衡简短道。
“但身子无碍。”
“那就好。”
俞静姝顿了顿。
“大人可知,二爷为何言语混乱?”
“旧事郁结,心魔难除。”
“只是旧事吗?”
俞静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我听说,二爷被废前那一夜,在畅春园,不仅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还……看见了一张纸。”
晁衡的脚步,骤然停住。
“什么纸?”
“一张……名单。”
俞静姝抬眼,望着前方巍峨的宫墙。
“上面写着,将来新朝,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杀。”
“二爷的名字,在‘该杀’那列。”
“而递上那张纸的人……”
她转头,看着晁衡。
“就是当年站在康熙爷病榻前,说‘四阿哥沉稳,可托大事’的那个人。”
晁衡的呼吸,凝在胸腔。
“是谁?”
俞静姝没有回答。
她将食盒换到另一只手。
“大人,这宫里,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但有些秘密,若一点都不知道……”
“死得更快。”
她福了一礼。
“下官还要去给裕太妃送点心,先行告退。”
她转身,朝西六宫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晁衡站在原地。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
名单。
该杀。
递名单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潦草的记录:
“有内侍见四阿哥自圣祖寝殿出,面色如常。”
四阿哥。
胤禛。
现在的皇上。
那么,递名单的人……
晁衡缓缓抬起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凿的答案。
而答案,或许就在——
那封遗诏背面的血书里。
血书是胤礽写的。
但把它糊在遗诏背面的人,是谁?
那个人,一定知道真相。
知道畅春园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知道那张“该杀”的名单。
也知道……是谁,真正决定了胤礽的命运。
晁衡的目光,投向奉先殿的方向。
遗诏,供奉在那里。
血书,藏在背面。
而钥匙……
或许,就在他每月探视咸安宫的录状里。
就在胤礽那些疯癫的言语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迈步,继续前行。
脚步,比来时更沉。
也更稳。
回到宗人府直房。
晁衡关上门,坐到书案后。
摊开录状簿。
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
“言语癫狂,多涉旧事。”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旁,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注:
“言及血书中衣被窃,糊于诏背之事。”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
开始起草呈报御前的正式录状。
写得很简略,很平实。
只记录胤礽身体尚可,用度无缺。
那些疯话,一句不提。
写完,他用了印。
将录状装入奏事封套。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纸。
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血书。”
“中衣被窃。”
“糊于诏背。”
“窃衣者?”
“目的?”
写罢,他将这张纸折好,塞入怀中。
起身。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窃衣者”是谁的人。
葛伯。
那个在茶膳房干了四十三年的老苏拉。
他或许听过什么风声。
或许知道,当年是谁,从冻僵的胤礽身上,拿走了那件血衣。
晁衡走出直房。
天色已近黄昏。
雪又大了些。
他朝茶房走去。
脚步匆匆。
穿过二进院时,他忽然瞥见,那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那根破旧绦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截麻绳。
粗糙,崭新。
在风里晃晃荡荡。
绳头,打了一个死死的结。
晁衡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盯着那截麻绳。
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茶房的方向。
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
一片死寂。
晁衡的手脚,在那一瞬间,冷得彻骨。
他几乎是跑向茶房。
门虚掩着。
推开。
屋里,炭炉冰冷。
葛伯常坐的那张矮凳,翻倒在地。
地上,没有血迹。
只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矮凳边,一直延伸到里间门帘后。
晁衡掀开门帘。
里间是葛伯睡觉的窄炕。
炕上被褥凌乱。
炕沿,掉着一只破旧的棉鞋。
鞋底,沾着一点湿润的泥。
新鲜的泥。
晁衡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
泥里,混着几根枯草。
是御花园湖边才有的水蓼草。
葛伯被带去了御花园湖边。
或者……更糟。
晁衡缓缓站起。
他走到炭炉边,炉旁小几上,还放着他昨日给葛伯的那两支山参。
参原封未动。
参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晁衡拿起纸。
纸上,是葛伯歪歪扭扭的字:
“晁大人,老奴多嘴,该死。”
“昨夜有人来问,康熙爷病重时,谁在御前递过话。”
“老奴没答。”
“他们问,您是不是也来打听过。”
“老奴……也没答。”
“但他们说,您明日还会来。”
“让老奴……仔细想想。”
“老奴想了。”
“想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想。”
“有些人,不能等。”
“老奴……先走一步。”
“那参,您留着。”
“下辈子……再泡水喝。”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像一口井。
和崔德海送参时,那张素笺上画的一模一样。
晁衡的手,颤抖起来。
他将纸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转身,冲出茶房。
他必须去御花园湖边。
现在。
立刻。
也许还来得及。
也许——
他刚冲出宗人府二门。
迎面,撞上一队人。
是内务府的太监,领头的是崔德海。
崔德海脸上,没了惯常的笑。
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晁大人。”
他拦住晁衡的去路。
“这么急,去哪儿啊?”
晁衡停下脚步。
“下官……有事要办。”
“巧了。”
崔德海扯了扯嘴角。
“咱家也有事要找您。”
“什么事?”
“奉皇上口谕——”
崔德海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句。
“宗人府右司副理事晁衡,即刻至养心殿西暖阁见驾。”
“不得延误。”
晁衡的心脏,狠狠一缩。
“现在?”
“现在。”
崔德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四名身材健硕的太监,无声围了上来。
封住了晁衡所有去路。
晁衡看着崔德海。
看着他那双细长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冷光。
葛伯。
御花园湖边。
那截麻绳。
那张画着井的纸。
他知道,自己不用去了。
也……去不了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臣,遵旨。”
他转身,朝养心殿方向走去。
崔德海和那四名太监,紧随其后。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像送葬的鼓点。
养心殿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龙涎香浓郁得让人发闷。
雍正皇帝胤禛,坐在御案后。
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在看。
隆科多垂手站在一旁。
苏培盛侍立在御案侧。
晁衡跪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上。
额头触地。
“臣晁衡,恭请圣安。”
胤禛没抬头。
继续看着奏折。
阁中寂静。
只有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许久。
胤禛合上奏折,放到一旁。
“晁衡。”
“臣在。”
“你今日,去咸安宫了?”
“是。”
“胤礽如何?”
“回皇上,二爷身子无碍,只是……神思恍惚,多言旧事。”
“旧事?”
胤禛的声音很平。
“什么旧事?”
晁衡的掌心,渗出冷汗。
“多是一些……被废前后的琐碎记忆,言语颠倒,不成片段。”
“哦。”
胤禛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都说了什么,你给朕学学。”
晁衡的喉头,滑动了一下。
“二爷说……梦见跪在雪地里,血染白雪。”
“还说……那件写了血字的中衣,被人拿走,糊在了……遗诏背面。”
他说完,屏住呼吸。
阁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胤禛放下茶盏。
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还有吗?”
“没……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胤禛抬起眼。
目光如冰锥,刺在晁衡背上。
“他没有说……是谁拿走了那件中衣?”
晁衡的背脊,僵直。
“二爷……没说。”
“是吗?”
胤禛缓缓靠回椅背。
“可朕听说,他不仅说了,还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
胤禛的声音,陡然转厉。
“拿走他血衣,糊在遗诏背面,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的人……”
“就是你父亲,晁文瑞!”
晁衡猛地抬头。
眼中尽是骇然。
“皇上!先父早已亡故多年!岂能……”
“岂能什么?”
隆科多忽然开口,声音阴冷。
“晁文瑞当年是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心腹。”
“太子被废,他上折力保,被罢官。”
“怀恨在心,暗中收集太子血衣,伺机报复,将其糊于遗诏背面,意图污蔑圣祖皇帝传位不正,扰乱新朝——”
他上前一步,盯着晁衡。
“这难道,不合情理吗?”
晁衡的脸色,苍白如纸。
“隆中堂!先父对太子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卑劣之事?更何况,先父被罢官后便一病不起,如何能潜入畅春园,盗取血衣?又如何能将血衣糊于遗诏背面?遗诏一直由大内保管,先父一介草民,如何近身?”
“问得好。”
胤禛轻轻拍了拍御案。
“所以,朕也想问你——”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晁衡脸上。
“你父亲做不到的事……”
“你做不做得到?”
晁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
胤禛冷笑一声。
“你昨日在奉先殿当值,是唯一一个有机会靠近遗诏的人。”
“你父亲当年盗取血衣,藏匿多年,交予你手。”
“你趁当值之机,将血衣裁下,糊于遗诏背面,意图在宣诏之时,当众揭穿,制造混乱,为你父亲报仇,为废太子喊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晁衡!”
“你可知罪?!”
晁衡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他看见血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入局。
葛伯的死。
崔德海的威胁。
隆科多的指控。
都是为了这一刻。
将他钉死在“篡改遗诏,惑乱朝纲”的罪名上。
死无葬身之地。
他张了张嘴。
想辩。
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辩父亲无辜?证据呢?
辩自己清白?谁信?
血书就在遗诏背面。
他确实看见了。
也确实……没有立刻上报。
这就是罪。
百口莫辩的罪。
胤禛看着他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又恢复冰冷。
“隆科多。”
“臣在。”
“将晁衡押下去,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严查其父子勾结,篡改遗诏,图谋不轨之罪。”
“是。”
隆科多躬身。
然后,直起身,朝门外喝道:
“来人!”
门被推开。
四名御前侍卫,按刀而入。
晁衡跪在地上,看着侍卫一步步逼近。
看着隆科多眼中那抹得逞的冷光。
看着苏培盛垂着眼,面无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御案后,那个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皇帝脸上。
胤禛也在看他。
眼神深沉如渊。
无喜无怒。
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侍卫的手,按上了晁衡的肩膀。
要将他拖起。
就在这一刹那——
晁衡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却清晰。
“皇上。”
“臣有一物。”
“关乎遗诏血书真相。”
“关乎……先帝驾崩之夜,畅春园中,究竟是谁,递上了那张‘该杀’的名单。”
胤禛的眼神,倏然一厉。
“你说什么?”
晁衡抬起眼,直视着皇帝。
一字一句。
“臣说,臣知道,是谁将血书糊于诏背。”
“也知道,是谁在先帝病榻前,力主传位四阿哥。”
“更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暖阁中。
“那张决定废太子生死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不是胤礽。”
“而是——”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骤变的隆科多。
缓缓吐出两个字。
“隆科多。”
隆科多的脸,在那一瞬间,血色尽褪。
“你……你胡言乱语!”
胤禛抬手,止住了隆科多的暴喝。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晁衡。
“东西在哪儿?”
晁衡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葛伯的遗书。
他将纸展开,双手奉上。
“真相,就在这纸上所画的……”
“那口井里。”
第六章
养心殿西暖阁的空气,凝成了冰。
隆科多的喘息声粗重起来,他死死瞪着晁衡手中那张纸,仿佛那是条毒蛇。
“皇上!此子奸猾,临死攀诬!臣对先帝、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这是……”
“隆科多。”
胤禛的声音不高,却让隆科多瞬间闭嘴。
皇帝的目光从晁衡脸上,移到那张纸上。
纸上,是葛伯歪扭的字,和那个醒目的、代表“井”的符号。
“苏培盛。”
“奴才在。”
“拿去。”
苏培盛躬身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皮微微一跳,快步呈到御案上。
胤禛没有立刻看。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节奏与自鸣钟的滴答声重合。
“你说,真相在井里。”
胤禛抬眼,看向晁衡。
“哪口井?”
晁衡依旧跪着,肩上的侍卫之手尚未松开,但他挺直了背脊。
“御花园,琼苑东门内,第三口废井。”
“你如何得知?”
“臣今日探视废太子后,宗人府茶房老苏拉葛文远,被人带走。臣在其住处,发现此遗书及井符。葛伯在宫中四十三年,常为各宫倾倒污水,熟知宫闱隐秘。他被灭口,只因他可能知晓,当年是谁从冻僵的废太子身上取走血衣,又将其藏于何处。”
“灭口?”
胤禛的眉梢动了动。
“你是说,葛文远已死?”
“十之八九。”
晁衡的声音沉静。
“遗书言‘先走一步’,且其住处有挣扎拖拽痕迹,鞋底沾御花园湖边特有的水蓼草泥。此刻若去那口废井打捞,或可见尸。”
隆科多猛地踏前一步。
“皇上!万万不可!此子分明是故弄玄虚,拖延时间!御花园废井乃宫中污秽之地,岂可因一罪囚妄言便兴师动众,搅扰宫闱清净!”
“清净?”
胤禛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隆科多,这宫里,何时真正清净过?”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
明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
“苏培盛。”
“奴才在。”
“带上粘竿处的人,即刻去琼苑东门内第三口废井。”
“给朕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
苏培盛躬身,快步退下。
隆科多的脸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胤禛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晁衡。
“在你父亲笔记中,可曾提过那张‘该杀’的名单?”
晁衡心下一凛。
皇帝连这个都知道。
“先父笔记散乱,仅提及二爷因听闻壁角而惊厥,并未明言名单之事。”
“是吗?”
胤禛的手指,划过葛伯遗书上的字迹。
“那葛文远为何写‘昨夜有人来问,康熙爷病重时,谁在御前递过话’?”
“这……”
“昨夜去问葛文远的人,不是你,对吧?”
胤禛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晁衡。
晁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不是臣。”
“那会是谁?”
胤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谁……如此关心当年御前递话之人?”
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一旁的隆科多。
隆科多“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臣冤枉!臣从未派人询问过什么葛文远!此必是晁衡与那老奴串通,构陷于臣!”
“构陷?”
胤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隆科多,朕记得,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夜,先帝病危畅春园。”
“彼时,御榻前侍疾者,除朕与几位兄弟,外臣唯有两人。”
“一是你,内大臣、步军统领隆科多。”
“二是……大学士马齐。”
隆科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臣与马中堂,确实在侧。”
“那一夜,先帝可曾清醒?”
“清醒过片刻。”
“说了什么?”
隆科多的喉结剧烈滑动。
“先帝……先帝谕令臣等,严守畅春园,无旨不得任何人出入。”
“还有呢?”
“还有……还有……”
隆科多的额角,青筋暴起。
“先帝……召皇上近前,执皇上手,目视臣与马齐,言……‘四阿哥……好’。”
“就这些?”
“就……就这些。”
胤禛点了点头。
“那‘四阿哥沉稳,可托大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隆科多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皇上!此话……此话从何而来?先帝并未……”
“朕问你,是谁说的!”
胤禛的声音陡然转厉,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哐当一声。
隆科多伏地。
“臣……臣不知!”
“不知?”
胤禛冷笑。
“可废太子胤礽,听见了。”
“葛文远,也听说了。”
“如今,连晁衡这个小小的宗人府副理事,都知道了。”
“隆科多,你告诉朕,这句话,是怎么从畅春园里,漏出去的?”
隆科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臣……臣万死!臣实在不知!畅春园戒备森严,或有……或有宵小窥探,散播谣言……”
“宵小?”
胤禛站起身,走到隆科多面前,蹲下。
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宵小,是不是叫……胤禩?”
隆科多的瞳孔,骤然收缩。
“八……八爷?”
“或者,是胤禟?胤䄉?”
胤禛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隆科多和晁衡能听见。
“还是说……”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宵小。”
“那句话,就是你隆科多,在先帝昏迷时,对着当时还是雍亲王的朕——”
“亲口说的?”
隆科多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胤禛缓缓站起,俯视着他。
“你当年手握京师兵权,先帝病重,诸皇子虎视眈眈。”
“你选中了朕。”
“所以,你在先帝榻前,替朕说了那句话。”
“又或许,你还做了更多。”
“比如……拟了一张名单,告诉先帝,新君登基,这些人留不得。”
“名单上,有废太子胤礽,有胤禩、胤禟、胤䄉这些朕的政敌。”
“可能……也有你自己。”
“因为你怕。”
“怕朕鸟尽弓藏。”
“所以你要把名单递给先帝,让先帝知道,你隆科多为了扶朕上位,得罪了所有人,朕必须保你,重用你。”
胤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你没想到,废太子胤礽,会偷听到。”
“更没想到,他会写下血书,求先帝救命。”
“那血书,成了你的催命符。”
“因为只要血书见光,所有人都会追问,胤礽为何要求救?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追查下去,你隆科多矫诏、逼宫、甚至谋害先帝的嫌疑,就洗不脱。”
“所以——”
胤禛转身,看向晁衡。
“你拿走了血衣。”
“将其糊在遗诏背面。”
“一来,可以彻底抹去血书单独存在的证据,将其与传位诏书绑定,让人投鼠忌器,不敢深究。”
“二来,若真有人发现,你便可以嫁祸于人。”
“比如……忠心于废太子,且已死无对证的晁文瑞。”
“以及,他恰好也在宫中当值,有机会接触遗诏的儿子,晁衡。”
阁中,死寂无声。
只有隆科多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晁衡跪在地上,听着皇帝抽丝剥茧般的推论。
心,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血书的存在,知道隆科多的把戏。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把刀。
而现在,自己就是那把刀。
一把用来除掉隆科多,却也可能在事后被折断的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培盛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个湿淋淋的油布包裹。
“皇上……”
他的声音带着颤。
“井里……捞到了。”
“是葛文远。”
“已经……没气了。”
“怀里,塞着这个。”
他将油布包裹呈上。
胤禛示意打开。
苏培盛抖开油布。
里面不是金银。
是几封泛黄的信。
还有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佟”字。
隆科多姓佟佳氏。
隆科多看到那帕子,如见鬼魅,猛地向后缩去。
“不……这不是我的!是栽赃!是……”
胤禛拿起一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隆科多的亲笔。
写给“四爷”的。
时间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先帝驾崩前一日。
信中写道:
“……八爷党活动频繁,九爷、十爷皆与宫内暗通款曲。畅春园内,亦有耳目。臣已按四爷吩咐,将名单密呈御前,圣心震怒。然太子余孽犹存,恐生大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四爷早作决断……”
胤禛看完,将信纸缓缓放下。
他看向隆科多。
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隆科多。”
“你还有何话说?”
隆科多瘫软在地。
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信是真的。
名单是真的。
他当年为了表忠心,为了将雍亲王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确实拟过那样一张“该杀”的名单,并通过特殊渠道,让病重的康熙“看到”。
他更没想到,这些密信,竟被葛文远这个老苏拉不知用什么法子收藏了起来,成了今日的铁证。
“皇上……皇上饶命!”
隆科多涕泪横流,爬前几步,想去抓胤禛的袍角。
胤禛后退一步,避开了。
“苏培盛。”
“奴才在。”
“剥去隆科多顶戴花翎,押送宗人府空房,严加看管。”
“嗻!”
苏培盛一挥手,门外侍卫涌入,将瘫软的隆科多架起,拖了出去。
哭嚎声渐行渐远。
暖阁内,重归寂静。
胤禛坐回御案后,揉了揉眉心。
显得疲惫。
“晁衡。”
“臣在。”
“你起来吧。”
晁衡叩首。
“谢皇上。”
他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
“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胤禛的声音缓和了些。
“也……立了功。”
“臣不敢言功,只求澄清事实,为先父洗刷污名。”
“晁文瑞……”
胤禛沉吟片刻。
“罢官之事,乃父皇旨意。但其人品行,朕有所知。忠心可嘉,只是跟错了人。”
“朕会下旨,恢复其名誉,准你回乡重修墓祠。”
晁衡再次跪下。
“臣……代先父,谢皇上天恩!”
“起来。”
胤禛抬手虚扶。
“血书之事,你如何看?”
晁衡心下一紧。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臣以为,血书糊于诏背,乃隆科多为掩盖己罪、嫁祸他人所为。如今隆科多已伏法,血书……当由皇上圣裁。”
“圣裁……”
胤禛看着晁衡。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那血书?”
晁衡的背脊,再次绷紧。
“此乃宫闱秘辛,关乎圣祖皇帝与……二爷父子天伦,更关乎皇上登基大统之正。臣愚钝,不敢妄言。”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胤禛的目光,锐利如刀。
“晁衡,这里没有旁人。朕要听实话。”
晁衡沉默良久。
终于,缓缓开口。
“血书,是二爷对圣祖皇帝最后的哀求。”
“亦是……圣祖皇帝晚年,父子隔阂,骨肉相残的见证。”
“留之,恐伤圣祖仁德之名,亦令皇上与二爷兄弟之情,永难弥合。”
“毁之……则那段往事,那些血泪,便真如隆科多所愿,被彻底抹去。”
“后世读史,只见‘太子狂疾,两立两废’,其中冤屈、隐衷、父与子的无奈,兄与弟的倾轧,皆成空白。”
他抬起眼,直视皇帝。
“是留是毁,在乎皇上,是愿做一个‘完人’,还是……一个‘真人’。”
胤禛久久不语。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真人……”
他喃喃重复。
“这龙椅,坐上去,就不是人了。”
“是神。”
“是天子。”
“天子,不能有污点。”
“不能有……见不得光的父子兄弟。”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晁衡。”
“臣在。”
“朕命你,为朕办最后一件事。”
“皇上请吩咐。”
“明日,你去奉先殿。”
“将遗诏取出。”
“把背面那血书……揭下来。”
“然后,带着它,去咸安宫。”
“当着胤礽的面……”
胤禛顿了顿,声音艰涩。
“烧了。”
晁衡猛地抬头。
“皇上!”
“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后的指望,他血写的冤屈,化为灰烬。”
“也让他……死心。”
胤禛闭上眼。
“从此以后,咸安宫就是他的棺材。”
“那血书,就是他的陪葬。”
“你,就是送葬人。”
晁衡的心,沉入无底寒渊。
他懂了。
皇帝不打算杀胤礽。
但要诛他的心。
让他彻底绝望,在疯癫中了此残生。
而自己,就是执行这诛心之刑的刽子手。
“臣……”
晁衡的喉咙发干。
“遵旨。”
胤禛睁开眼,看着他。
“办完这件事,宗人府右司理事出缺,由你补上。”
“你父亲的名誉,朕会下旨恢复。”
“你晁家,可享三代恩荫。”
“但——”
他的眼神,骤然冰冷。
“从今以后,关于血书,关于今夜朕与你说的话,关于隆科多,关于畅春园……”
“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若让朕听到半点风声。”
“晁衡。”
“你知道后果。”
晁衡躬身。
“臣,谨记。”
“去吧。”
胤禛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
晁衡缓缓退出西暖阁。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暖意和龙涎香气。
廊下寒风刺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抬头望去。
奉先殿的轮廓,在雪夜中巍峨沉默。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等待着,吞噬最后一点血色与真相。
第七章
寅时初刻,雪已停。
奉先殿的长明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幽幽燃着。
晁衡手持皇帝亲书的手谕,在苏培盛的陪同下,再次踏入这座供奉着爱新觉罗氏历代先祖的宫殿。
这一次,殿内除了掌事太监,再无旁人。
苏培盛亲自从神龛中请出遗诏锦盒。
放在香案上。
“晁大人。”
苏培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请吧。”
晁衡戴上白绫手套。
打开锦盒。
取出那卷明黄帛书。
缓缓展开。
正面,是传位雍正的诏书。
字字清晰。
他小心地将帛书翻转。
背面。
那行褐红色的字迹,在长明灯下,触目惊心。
“皇阿玛,救我。”
落款:胤礽。
字迹歪斜,力透绢背,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皇子,十指尽裂,以血为墨,写下的绝望哀求。
晁衡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银质小刀,刀锋薄而利。
“晁大人。”
苏培盛忽然开口。
“需得小心些。这绢帛年代久了,脆。”
晁衡点了点头。
他将刀锋沿着血字边缘,极轻、极慢地切入。
一点一点,将那一小块写了血书的绢布,从整幅诏书上剥离。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只有刀锋划过绢丝的细微沙沙声。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又像……生命在悄然流逝。
终于。
那块巴掌大小、承载着一段宫闱秘辛、父子悲歌的血书,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晁衡将其放在一个准备好的紫檀木小匣里。
遗诏的背面,留下一个颜色略浅、边缘毛糙的方形痕迹。
像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
苏培盛上前,检查了一遍遗诏。
“可以了。”
他取出一小瓶特制的浆糊,用细毛笔蘸了,小心翼翼地将一块与周围颜色、质地几乎无异的备用绢布,贴补在那个方形痕迹上。
手法娴熟。
仿佛这种事,他已做过无数次。
补好后,他轻轻吹干。
再将遗诏卷起,放回锦盒。
“天衣无缝。”
苏培盛低声道。
“只要不特意对着光细看,无人能察觉。”
晁衡合上紫檀木匣。
“苏公公,我们现在去咸安宫?”
“不急。”
苏培盛看了看殿外天色。
“等天亮。”
“皇上吩咐,要让他……看得清楚些。”
晁衡默然。
两人在奉先殿偏殿等候。
炭火无声燃烧。
苏培盛忽然道:“晁大人,今后有何打算?”
晁衡抬眼。
“办好皇差,尽忠职守。”
“呵呵。”
苏培盛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隆中堂倒了,内务府要换人,粘竿处也要整顿。皇上身边,缺得力的人。”
“你这次,入了皇上的眼。”
“是福是祸,难说。”
晁衡沉默片刻。
“多谢公公提点。”
“咱家不是提点你。”
苏培盛搓了搓手。
“是告诉你,这宫里,没有白得的恩典。”
“皇上让你烧血书,是信你,也是试你。”
“试你狠不狠得下心。”
“试你……能不能彻底断了念想。”
晁衡握紧了手中的紫檀木匣。
“下官……没有念想。”
“没有就好。”
苏培盛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该去了。”
咸安宫。
铁门再次打开。
胤礽依旧坐在那石凳上,仰头望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晁衡,以及晁衡身后的苏培盛。
他的眼神,闪了闪。
“又来了?”
“二爷。”
晁衡行礼。
“臣奉皇上旨意,前来探望。”
“探望?”
胤礽咧嘴笑了。
“带着苏大总管来探望?”
“我这破地方,蓬荜生辉啊。”
苏培盛上前一步,躬身。
“二爷说笑了。奴才奉皇上口谕,来给二爷送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培盛看了一眼晁衡。
晁衡深吸一口气,上前。
将紫檀木匣放在石桌上。
打开。
里面,是那块褐红色的血书绢布。
胤礽的目光,落在血书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瞳孔收缩。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却又猛地缩回。
仿佛那血书是烧红的烙铁。
“这……这是……”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
“这是二爷当年,写给圣祖皇帝的血书。”
晁衡的声音,平静无波。
“皇上命臣,从遗诏背面揭下。”
“今日,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胤礽喃喃重复,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
“好一个物归原主!”
“老四……我的好四弟!”
“他让你拿来,是想告诉我,这东西没用了,是吗?”
“他想让我死了这条心,是吗?”
他猛地站起,双眼血红,死死盯住晁衡。
“你告诉他!”
“我胤礽的心,早就死了!”
“从他在畅春园外,看着我流血,看着我冻僵,看着他的人拿走我这血书的时候——”
“就死了!”
晁衡垂下眼。
“二爷,皇上说……请您亲眼看着它烧了。”
“从此,恩怨两清。”
“您在这咸安宫,安心静养。”
“皇上……会保全您一世衣食无忧。”
“保全?”
胤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保全我?”
“他保全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是他那得来不正的皇位!”
他一把抓起那块血书绢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皇阿玛……”
他看着那褐红的字迹,眼泪忽然滚落。
混着鼻涕,滴在血字上。
“您看见了吗?”
“您的儿子,在自相残杀。”
“您的儿子,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苏培盛别过脸去。
晁衡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只有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许久。
胤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变成呜咽。
他松开手,血书绢布飘落在地。
沾了尘土。
“烧吧。”
他的声音,空洞得可怕。
“烧了干净。”
晁衡蹲下身,捡起血书。
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
火焰,舔上绢布的边缘。
褐红色的字迹,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皇阿玛,救我。”
那最后的求救,在火焰中,无声湮灭。
胤礽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点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
越来越小。
最终,熄灭。
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忽然笑了。
笑得平静,甚至……祥和。
“好了。”
“都没了。”
他转身,蹒跚着走回屋内。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晁衡看着地上那一小撮灰烬。
风一吹,便散了。
无踪无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培盛叹了口气。
“回吧。”
晁衡点头。
两人走出咸安宫。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晁大人。”
苏培盛在宫门外停下脚步。
“差事办完了。”
“皇上那边,咱家会去复命。”
“您……”
他顿了顿。
“好自为之。”
晁衡拱手。
“有劳公公。”
苏培盛走了。
晁衡独自站在咸安宫外的高墙下。
仰头望去。
墙头积雪皑皑。
天空阴沉,又开始飘起细雪。
他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冰凉。
瞬间融化。
像那血书。
像那段往事。
像这宫里,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终,都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无人知晓。
无人记得。
他转身,朝宗人府走去。
脚步沉缓。
背影在雪中,孤独而萧索。
第八章
隆科多倒台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朝堂。
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构陷大臣、甚至“意图不轨”的罪名,一道道谕旨明发。
佟佳氏一族,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查抄家产,圈禁的圈禁,流放的流放。
昔日权倾朝野的“舅舅隆科多”,成了新朝立威的第一块祭石。
养心殿的书房里,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
胤禛坐在御案后,批阅着如山的奏折。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添茶。
“晁衡呢?”
胤禛头也不抬地问。
“回皇上,晁大人已接任宗人府右司理事,这几日正在整理旧档,交接公务。”
“嗯。”
胤禛批完一本折子,放到一旁。
“隆科多的案子,牵连甚广。宗人府那边,涉及宗室子弟与隆科多往来的,都要细查,但不必深究。”
“奴才明白。晁大人办事稳妥,懂得分寸。”
“分寸……”
胤禛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朕现在,就需要懂得分寸的人。”
“八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培盛的神色凝重了些。
“八爷闭门谢客,但九爷、十爷府上,近日车马往来频繁。尤其是十爷,与几位蒙古王公的信使,接触密切。”
“蒙古……”
胤禛冷笑。
“老十这是不死心,还想借外力生事。”
“皇上,是否要……”
“不急。”
胤禛抬手制止。
“让他们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朕现在,要先稳住内务府和禁军。”
他顿了顿。
“粘竿处那边,毕力塔这人,你怎么看?”
苏培盛沉吟道:“毕力塔是隆科多一手提拔上来的,但对皇上还算恭敬。此次查抄隆府,他出力不少,似有……划清界限之意。”
“划清界限?”
胤禛目光微冷。
“这种见风使舵的人,能用,但不能信。”
“内务府的新任总管,朕属意马齐的侄子富察·傅鼐。此人谨慎,不结党。”
“至于粘竿处……”
他敲了敲桌面。
“让晁衡兼个粘竿处行走的差事。”
苏培盛一怔。
“皇上,晁大人是文官,宗人府差事已重,再兼粘竿处……且粘竿处向来由皇上亲领,外官涉入,恐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
胤禛淡淡道。
“粘竿处需要一双‘干净’的眼睛。”
“晁衡刚立了功,与隆科多案有涉,旁人会以为他是朕派去监视粘竿处的。”
“但实际上……”
他看向苏培盛。
“朕是要他,帮朕看着八爷那边。”
苏培盛恍然。
“皇上圣明。晁大人与八爷党素无瓜葛,又是新晋,不易引人注目。且他经手过血书案,知道利害,不敢不尽力。”
“嗯。”
胤禛重新拿起朱笔。
“拟旨吧。”
“另外,传朕口谕给晁衡。”
“让他明日递牌子进宫,朕有话交代。”
“嗻。”
翌日,养心殿东暖阁。
晁衡跪在御前。
他已换上了正五品理事的官服,气色却比前几日更显沉静。
“晁衡,差事办得不错。”
“谢皇上夸奖,臣分内之事。”
“隆科多案的后续,宗人府要配合刑部、都察院,但记住,只查实证,不搞株连。尤其是宗室子弟,能保全的,尽量保全。”
“臣谨遵圣谕。”
胤禛看了他一会儿。
“朕给你加个担子。”
“粘竿处行走,兼查宫内宫外‘不稳’的动静。尤其是……八爷、九爷、十爷那边。”
晁衡心下一震。
粘竿处行走,虽是兼职,却是天子近臣,权力可大可小,全看皇上心意。
而监视八爷党……
这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臣……恐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当,你就能当。”
胤禛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只需将看到的、听到的,如实报于朕知。如何处置,朕自有决断。”
“是。”
“另外。”
胤禛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册,递给苏培盛,由苏培盛转交晁衡。
“这是粘竿处近年来的一些记档,你拿去看看,熟悉一下。”
晁衡双手接过。
册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臣,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
晁衡退出暖阁。
走在宫道上,他翻开那本册子。
里面记录的,是粘竿处暗中监察王公大臣、宫内人等的简要情况。
有些名字,他熟悉。
有些,触目惊心。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畅春园。
只有寥寥几行:
“亥时三刻,八爷遣人密会隆科多于园西角门,言谈约半炷香。内容不详。”
“子时初,隆科多入寝殿。一刻后出,面色如常。”
“寅时,圣祖崩。”
晁衡合上册子。
深吸一口气。
八爷胤禩,在父皇病危当夜,曾密会隆科多。
这记录,粘竿处有,皇上必然早就知道。
可皇上登基后,并未立刻动八爷。
甚至,还封其为廉亲王,总理事务。
这是韬光养晦?
还是……引蛇出洞?
晁衡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凶险。
而他,已不知不觉,成了棋局中的一颗子。
一颗被皇帝握在手中,随时可能掷出的子。
回到宗人府直房。
书案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晁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葛伯之死,非隆科多一人所为。井边泥中,另有玄机。欲知详情,明日巳时,护城河外榆树林,独往。”
字迹娟秀。
似是女子手笔。
晁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俞静姝。
他想起那日御花园,她对自己说的话。
想起她提及“名单”时的神情。
她知道什么?
葛伯之死,另有隐情?
晁衡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
看着灰烬飘落。
他走到窗边,望向阴沉的天空。
雪,又要来了。
第九章
护城河外的榆树林,在冬日里枝桠光秃,一片萧瑟。
晁衡换了便服,独自骑马而来。
林中积雪未化,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巳时整。
林深处,一辆青呢小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俞静姝平静的脸。
“晁大人,请上车说话。”
晁衡下马,将马拴在树上,走到车旁,登上马车。
车内狭窄,但烧着暖炉,比外面暖和许多。
俞静姝穿着寻常的棉袍,未施脂粉,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俞司记约下官来此,有何指教?”
俞静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湿润的泥土,混着几根枯草。
“这是那日,我从御花园废井边,偷偷取的泥。”
晁衡接过,细看。
泥确实是水边的泥,枯草也是水蓼草。
与葛伯鞋底的泥一致。
“有何不妥?”
“你看草根。”
俞静姝指向其中一根水蓼草的根部。
晁衡凑近。
只见那草根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
“这是……”
“江宁织造进贡的‘金缕绒’。”
俞静姝的声音很轻。
“这种绒线,因掺了金丝,造价昂贵,产量极少。去岁一共只进了二十匹,全部入库内务府广储司。”
“皇上赏了三匹给裕太妃,两匹给年贵妃,一匹给皇后娘娘。”
“其余十四匹,皆在库中,未有动用记录。”
晁衡的眉头,缓缓皱起。
“你是说,杀害葛伯、将其抛尸井中的人,身上衣物,可能沾有这种金缕绒的丝线?”
“不是可能。”
俞静姝看着他。
“是一定。”
“那口废井位置偏僻,井台周围野草丛生,皆是寻常杂草。唯有井壁内侧,靠近水面处,生有一些水蓼。”
“葛伯被抛入井中时,若凶手靠近井口,其衣物便有可能被井壁的水蓼挂住,留下丝线。”
“我查验过葛伯的尸身,其指甲缝里,也有类似的丝线残屑。”
晁衡的心,沉了下去。
“此事,你可曾告知他人?”
“没有。”
俞静姝摇头。
“郑尚宫让我将葛伯遗物整理归档,我私下取了这泥。除你之外,无人知晓。”
“为何告诉我?”
俞静姝沉默片刻。
“因为葛伯死前那夜,来找过我。”
晁衡一怔。
“他找你?”
“是。”
俞静姝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说,有人逼问他康熙爷病重时御前递话的事,还问……晁文瑞大人的笔记,是否留下了什么。”
“他怕连累你,所以将一些旧物,偷偷塞给了我。”
“其中,就有你父亲那本笔记的……抄本。”
晁衡猛地抬头。
“抄本?”
“嗯。”
俞静姝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晁衡。
“葛伯不识字,但他有个同乡在詹事府当过差,略通文墨。当年你父亲被罢官后,心灰意冷,曾将一些心事说与葛伯听。葛伯让那同乡,偷偷抄录了一些片段。”
“他一直藏着,直到那夜,预感不妙,才交给我。”
晁衡接过油布包,手有些抖。
他打开。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字迹拙劣,但内容,与他暗格中那本父亲笔记,大同小异。
只是,多了几行字。
在提及“四阿哥自圣祖寝殿出,面色如常”之后,还有一句:
“然八爷府长史何焯,是夜亦曾潜入畅春园,密会某人于御马监值房。所谈何事,不得而知。”
何焯。
八爷胤禩的首席谋士。
康熙六十一年那夜,他也曾在畅春园?
晁衡的脑中,无数线索开始交织碰撞。
隆科多与八爷密会。
八爷谋士何焯潜入畅春园。
金缕绒丝线……
他猛地看向俞静姝。
“金缕绒的赏赐记录,可否让我一看?”
俞静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尚宫局抄录的简短档记。
晁衡飞快扫过。
目光停在某一行:
“雍正元年正月初十,皇上念裕太妃年老畏寒,特赏金缕绒三匹。由内务府广储司郎中崔德海,亲送至寿康宫。”
崔德海。
隆科多的远房表侄。
内务府广储司郎中。
他有机会接触金缕绒。
也有动机,为隆科多灭口葛伯。
但……八爷呢?
何焯那夜潜入畅春园,见了谁?
会不会就是……崔德海?
或者,是隆科多?
晁衡感到一阵眩晕。
这潭水,太深了。
“俞司记,你为何要帮我?”
俞静姝垂下眼。
“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何意?”
“我姑姑,曾是太子妃宫中的女官。”
俞静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痛楚。
“二废太子时,姑姑被牵连,打入辛者库,不久便病故了。”
“她临终前告诉我,太子爷是冤枉的。是有人设局,故意激怒他,让他御前失仪。”
“而设局的人……”
她抬起眼,看着晁衡。
“很可能就是八爷党。”
“他们既要扳倒太子,也不想让四爷顺利登基。”
“所以,他们需要隆科多这样的内应,也需要……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
晁衡的背脊发凉。
“你是说,血书被糊在遗诏背面,可能不只是隆科多为掩盖己罪……”
“也可能,是八爷党故意留下的后手。”
俞静姝接口道。
“一旦新君地位不稳,他们便可以抛出‘遗诏有假、血书鸣冤’的证据,动摇人心,甚至……逼宫。”
晁衡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皇上急令自己烧掉血书,不仅是为了诛胤礽的心,更是为了彻底毁掉这个可能被政敌利用的把柄。
而八爷党,或许早就知道血书的存在。
他们在等时机。
等一个可以发难的时机。
“葛伯发现了金缕绒的线索,可能指向崔德海,进而可能牵出八爷党。”
“所以,他们必须灭口。”
晁衡喃喃道。
“可如今隆科多已倒,崔德海也被牵连下狱,八爷党为何还要冒险杀葛伯?”
“因为……”
俞静姝的声音,压得更低。
“崔德海可能没死。”
晁衡瞳孔一缩。
“什么?”
“我前日去内务府交接档册,无意中听见两个小太监嘀咕,说崔公公只是暂时收监,并未押送刑部大牢。且昨夜,有人看见一辆神秘马车,从内务府后门离开,车里似乎是个被麻袋套头的人。”
晁衡的心跳,骤然加速。
如果崔德海没死,而是被八爷党暗中保下或转移……
那说明,八爷党在宫中的势力,远未肃清。
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此事,你告诉过郑尚宫吗?”
“没有。”
俞静姝摇头。
“郑尚宫是裕太妃的人,而裕太妃……与八爷生母良妃,曾是闺中密友。”
晁衡明白了。
这宫里,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站着不同的主子,连着不同的利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俞司记,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他郑重道。
“今后,若无必要,我们暂时不要见面。”
“我给你的那本抄本,还有金缕绒的线索,我会暗中调查。”
“你自己,务必小心。”
俞静姝点了点头。
“晁大人也是。”
“八爷党既然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你如今兼了粘竿处的差事,更是他们的眼中钉。”
晁衡苦笑。
“皇上将我放在这个位置,或许……就是希望我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引他们动。”
“动,才有机会,一网打尽。”
俞静姝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晁大人,是愿做皇上的鱼饵,还是……捕鱼人?”
晁衡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已身在局中。”
“要么破局而出,要么……”
“粉身碎骨。”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寒风扑面。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青呢小车。
车帘已放下。
隔绝了内外。
他调转马头,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背影决绝。
第十章
宗人府直房的灯火,亮了一夜。
晁衡面前摊着父亲笔记的抄本、粘竿处的记档、还有俞静姝给他的那份金缕绒赏赐记录。
炭火将尽,寒意渐侵。
他的手指在“何焯”这个名字上,反复摩挲。
八爷的首席谋士。
康熙六十一年畅春园之夜,他冒险潜入,所为何事?
见隆科多?
还是……见别的什么人?
能与御马监值房扯上关系的……
晁衡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毕力塔。
现任粘竿处统领,前御马监副总管。
是他!
何焯那夜潜入畅春园,见的很可能就是当时还在御马监当差的毕力塔!
而毕力塔,后来被隆科多提拔,成为粘竿处统领。
如果毕力塔早已暗中投靠八爷党,那么粘竿处……
晁衡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粘竿处是天子耳目,若其统领是八爷党的人,那皇上身边,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皇上知道吗?
让自己兼粘竿处行走,是不是也存了试探、清理的意思?
晁衡猛地站起,在狭小的直房里踱步。
他需要求证。
需要找到毕力塔与八爷党勾结的证据。
但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打草惊蛇,自己必死无疑。
或许……可以从崔德海入手。
如果崔德海真的没死,而是被八爷党藏匿,那么找到他,就可能撬开一个口子。
但崔德海会被藏在哪里?
内务府?不可能,那里现在已被皇上的人盯着。
八爷府?更不可能,那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晁衡的目光,忽然落在粘竿处记档的某一页上。
那里记录着粘竿处在京城各处的“暗桩”位置。
其中一处,位于西城兵马司胡同,表面上是一家当铺。
实际是粘竿处用来关押、审讯一些不宜公开之人的秘密牢房。
如果崔德海还活着,那里,或许是一个选择。
晁衡合上册子。
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探一探。
但绝不能以粘竿处行走的身份去。
那等于告诉毕力塔,自己在查他。
他需要另一个身份。
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他想起了明日,要去一趟内务府,核对宗室子弟被隆科多案牵连的罚没物资清册。
这是一个机会。
内务府与粘竿处,在某些事务上有交叉。
他可以借口清册有疑,需要核对粘竿处那边的相关案卷,顺理成章地去一趟兵马司胡同的暗桩。
至于如何探查牢房……
晁衡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一张便条。
然后,他唤来门外值守的小吏。
“将这个,送去寿康宫,给尚宫局的俞静姝俞司记。”
“就说,宗人府核对太妃用度,请她明日巳时,携相关册档至内务府衙门一会。”
“是。”
小吏接过便条,匆匆离去。
晁衡重新坐下。
看着跳动的烛火。
便条上是寻常公事用语。
但俞静姝会明白。
明日,她需要配合自己,制造一个进入暗桩牢房的“意外”。
夜色深沉。
雪落无声。
晁衡吹熄了烛火。
在黑暗中,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他将真正踏入这场皇位争夺、兄弟阋墙的腥风血雨之中。
前方是深渊,是刀山,是烈火。
但他已无路可退。
要么,揭开迷雾,博一条生路。
要么,葬身于此,成为这深宫无数冤魂中的一缕。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咚——咚——咚——
悠长,苍凉。
像丧钟。
也像……战鼓。
晁衡睁开眼。
眼中,再无犹豫。
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推开直房门。
风雪涌入。
天边,露出一线微光。
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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